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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每每以为听过了，便是晓得了；晓得了，便是会了。殊不知有些言语，入耳时如风过水面，波纹虽起，转瞬便平。待到岁月渐深，某一日忽然想起，才发觉那话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，只是当时浑然不觉罢了。
我少时听先生讲"人生实难"，只道是寻常牢骚。彼时春花正好，夏木阴浓，秋月皎洁，冬雪晶莹，哪有什么难处？后来亲见亲人卧病，自己亦在尘世中跌撞，才知这四字竟是用血泪写就的。每每想起先生当年说这话时的神情——眉头微蹙，目光却极平静——方知他是将多少沧桑咽下，才吐出这般平淡的句子。
有些事理，书本上说得明明白白，我们点头称是，却也不过是雾里看花。非得自己亲身蹚过那浑水，被荆棘划破皮肉，才肯相信那荆棘当真会伤人。我认识一位痴人，年轻时读遍医书，自谓深通养生之道。烟酒不忌，熬夜如常，笑旁人谨小慎微。未及中年，便已形销骨立，医者摇首。临终前他瞪着眼睛，仿佛第一次看见死亡的真容，喃喃道："原来书上写的都是真的。"闻者无不唏嘘。
更可笑的是，我们明知前人之路崎岖，偏要自己走一遭才肯回头。像那蛾子扑火，代代相传的教训，代代重演的悲剧。我见过许多男女，起初笑飞蛾痴傻，最终却在同样的火焰中焚身。情之一字，任是旁人如何告诫，总要自己尝过那滋味，才知甘苦。待到了然时，往往已错失良多，空余惆怅。
而今人至中年，方悟人生许多道理，不在急忙明白，而在慢慢懂得。譬如看山，少年时见山是山，中年见山不是山，待到老年，见山依旧是山。这中间的曲折，非言语可传，必经岁月磨洗，方能领会。那些年轻时朗朗上口的格言，如今嚼来，竟有血有肉，字字锥心。
夜深人静，偶尔想起少时读过的一句"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"，当时只觉得韵律好听。如今镜中自顾，两鬓渐霜，才懂那"星星"二字，原是何等滋味。
人生大抵如此，听过，懂得，经历，相信，四件事往往要颠倒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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